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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那叠银票是怎么来的，我问过一次。

后娘拿起针线，低头缝我开了线的棉鞋，答非所问。

“你棉鞋底子薄了，明天赶集我再买些棉花絮上。”

“我没问棉鞋，我问银票。”

“阿蘅别操心大人的事。”

我后来从沈家伙计嘴里听到了答案。

后娘把她爹给她压箱底的一间铺面卖了。

那间铺面在城南最好的位置，是沈老爹留给她的嫁妆，也是她在沈家最后的退路。

沈家大哥为此跟她翻了脸，放话说她以后死在温家也别回沈家的门。

伙计说这话的时候，后娘正蹲在井边洗衣裳。

冬天的井水冰得咬手，她的手冻得通红，搓一件衣裳停一停，哈一口气暖手。

伙计走了以后，她继续洗。

洗的是我的棉袄。

她把棉袄洗得干干净净，晾到院子里。

晚上收衣裳的时候，棉袄冻硬了，她拿到灶台边烘软，一边烘一边拿手掌捋平。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件棉袄穿在身上，比我娘在的时候暖和。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日子又过了小半年。

有天我回家，看见前院多了几只鸡。

后娘在院子里撒谷子喂鸡，动作利索，跟她在布庄当姑娘时截然不同。

“养鸡干什么？”

“给你补身子，你这阵子脸色不好。”

“谁的钱？”

后娘没答上来。

我蹲下去看那几只鸡，其中一只腿上系着红绳，是沈家布庄的记号。

沈家大哥不让她回门，她的嫂子偷偷给她送来的。

嫂子来的时候后娘不在，我在门口接的。

“你后娘这个人……唉，犟。她爹收养她的时候她才六岁，跪在雪地里，差点冻死。”

我没想到后娘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嫂子还说了别的。

后娘六岁被沈家收养以后，帮着沈家打理布庄的账目，从小就会算账。

沈家布庄能从一间小铺面做到城南最大的绸缎庄，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她嫁你爹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反对。你爹那时候已经丢了官，谁都看得出来不是过日子的人。可她说你娘托了梦给她，求她照看你爹和你。”

“骗人。”我脱口而出。

嫂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我娘在世的时候，好像跟沈家没有来往。

一个知州家的小姐，怎么会托梦给一个商户的养女？

可后娘这个谎说得太笨了，笨到根本不需要拆穿。

那天晚上后娘炖了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

我喝了半碗。

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东西。

她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溢出来几滴汤汁，赶紧拿袖子擦了。

我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