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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卖了车。
那辆黑色轿车我坐过很多次。
小学她送我上学,副驾驶位,我够不着安全带,她侧过身帮我扣好。
初中我自己扣了。
高中她出差多,我坐后座,从车窗看街景往后退。
她说,衡衡,系安全带。
我说系了。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段关于车的对话。
卖车那天她一个人去的二手车行。
老板开价八万。
她说行。
签完字,她把钥匙放桌上,站了一会儿。
老板问,还有事吗?
她说,这车我开了十二年,没出过事故。
老板点点头。
她走了。
走出店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停在角落里,阳光下,车身还有她上周刚洗过的水渍。
她没再开过车。
后来她每天坐公交去郊区的工地。
她重新开始画图纸,但不是高楼大厦。
是村小。
一个公益组织请她帮忙设计,给偏远山区改建校舍。
她没要钱。
对方说,周工,您这设计费不低,我们不能白用。
她说,那你们把窗户做大一点。
对方愣住了。
“窗?”
“嗯。”她说,“教室的窗户,朝南,开大些。”
“冬天能晒到太阳。”
第一个项目在四川凉山。
那年九月她去验收,坐了十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再转三小时山路。
孩子们刚开学,在操场上做早操,一个个晒得黑红。
她站在教室门口。
朝南的窗户开着,阳光斜进来,落在第一排课桌上。
她想起王浩旭说过的那句话。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安静休养。”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傍晚她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
校长过来道谢,问她要否留宿一晚。
她说不用,赶夜车回去。
校长说,周工,您人真好。
她看着远处的大山。
“不是我人好。”她说。
“是我欠他的。”
回去的火车上,对面坐了个男孩,大学生模样,拿着本英文书在看。
她看了一眼封面,没认出是什么。
男孩注意到她目光,笑了笑。
“您是老师?”
她说不是。
男孩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那年也要出国的。
通知书下来那天,他举着手机跑进书房。
妈,我拿到了!墨尔本!
她说,好,我查查学费。
他说明天就去办签证。
她说,不急,等你高考完再说。
后来没有高考。
后来也没有墨尔本。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轰隆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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