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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对手
她没有真的算。她只是看着科恩,等他回答。科恩看着这个头发刚长出来的中国女人,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背术语——她是真的看得懂财报,而且看的方式跟他认识的所有投资者都不一样。她不是在“投资”钢铁,她是在“验收”钢铁——就像她以前在兵工厂验收枪管一样,每一根都要过卡尺和盐浴取样瓶。
“夫人,介不介意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您在东北兵工厂验收合金钢的时候,一天要验多少吨?”
“最多的时候,一批次两百吨。每一根枪管都要过卡尺和盐浴取样瓶。不过关的退回去重新发,运费卖方承担。”
科恩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他查过她的背景——奉系军阀的少帅夫人、东北军的军需采购负责人,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军阀夫人能把平炉型号和盐浴取样瓶说得这么自然。
“夫人,您愿不愿意告诉我,您在东北军需处除了验收合金钢,还做过什么?”
于凤至端起咖啡杯看了一眼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管过被服厂、兵工厂和秦皇岛仓库。中东路跟苏联人打完,赔款是我亲自去谈的——他们开的价格能把奉天财政厅的库底子掏空两遍,我把每一艘从旧金山到海参崴的船期表都算进赔款合同里,最后压下来将近一成。靠的就是供应链成本核算。”
“这笔账您今天还在算。”
“还在算。我现在打算买航运股——战后重建需要钢铁,钢铁需要航运,航运需要石油。芝加哥钢铁是第一笔,航运是第二笔。科恩先生要不要跟进?”
科恩笑了。他把文件夹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钢笔。
“夫人,合作愉快。下次碰面,我带报表,您带算盘。”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于凤至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一段路,初夏的阳光落在她的新头发上——很薄的一层,被风一吹就往左边倒。科恩站在餐厅门口,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站在门廊柱子旁边没说话的年轻助手。
“以后这位夫人要买什么,提前告诉我。”
“科恩先生,”助手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您怎么判断一个头发还没长全的女人比纽约股票交易所里那么多资深经纪人更可靠?”
科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份通用汽车的备忘录连同那张化疗复诊回执一起放回档案袋里,把档案袋的封口绳慢慢绕好。
“我见过在最好的行情里不敢下单的投资者,也见过躺在病床上还在看财报的人。复诊当天中午坐在这里谈供应链——这种人不管有没有头发,她下单的时候手不会抖。”
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下餐厅门口的台阶。助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消失的方向。街角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初夏的风从地铁通风口里涌出来,把路边报摊上的《华尔街日报》吹得哗哗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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